深夜的小費

距離和時間概念圖

上車時間：18:22

下車時間：18:34

上車地點：民生社區

下車地點：大安路

天氣狀態：十月的天橋下

新冠的影響，

搭車的人潮始終浮浮沈沈，

計程車司機的應對方式就是：生意好的時候早點休息，生意差的時候跑晚一些，

而人間的小故事通常就會發生在這些額外的加班深夜裡。

春節結束後開工的第二天，

搭車的人潮卻格外的少，

今晚剛好送客至自家附近，

接著又意外的很快找到一個路邊停車格，

當我把車子停妥之後，

正在慶幸今晚順風車回家又有停車位之時，

派車系統來了一趟離我很近的需求。

我：有趟耶，接不接啊？我車都已經停好了。

老司機：當然接啊，生意這麼差。

晚上十點半，

其實已經過了平日的下班時間，

我和老司機的通話連線尚未中斷，

在老司機的慫恿下我接了這個派遣。

我：客人要去福德街，這個時間、這個距離應該15分鐘內就可以搞定，大概180元到200元之間。

老司機：這個時間不塞車很快的。

我：可是這趟的下車地點，應該會有新的趟耶，所以到底要不要下班啊？

派車系統同時顯示著這位乘客上、下車的地點，

我跟老司機還在線上討論著這個派遣。

我：去福德街嗎？

女子：對，叫車的。

我：有沒有習慣的路線？

女子：沒關係，跟導航走就好。

上車的是一位30歲上下的女子，

彼此認證是接派遣的第一個步驟，

對於不繞路的我而言，

跟導航走是最佳的回答，

現在我只希望用最短時間完成任務，

而 GOOGLE MAPS 通常滿足這個需求。

這個時間點搭車的客人應該是屬於"非經常性的搭車者"，

所謂"經常性的搭車者"通常是在上下班時間經常性搭車的人，

女子的上車地點、搭車時間都不太滿足"經常性搭車者"的條件，

"經常性搭車者"都會有自己習慣的行車路線，

所以女子這樣的回答我並不意外，

原則上只要客人上車後都會禮貌性問這個問題。

一路無語，

可以感受到後座女子在深夜搭計程車忐忑的心情稍微釋懷，

畢竟本人不繞路、正派經營、童叟無欺、人模人樣、不做無謂的搭訕，

在整個安全的條件下當然令她心安。

我：剛好200元，系統會自動扣款，這樣就可以了，晚安。

女子：謝謝，晚安。

深夜裡，

很快的來到了目的，

系統自動扣款，

不必等待系統回應客人即可下車，

這是個數位時代。

我：前面巷口真的有路招，看起來好像有喝酒...

老司機：如果太醉就別載了，否則你今晚就準備清理車子，然後也不必睡了。

老司機對於酒客的醉意判斷非常精準，

他可以透過一個人的站立姿勢、招手動作等等訊息來衡量這個路邊客的醉意，

再加上他有一雙火眼金睛可以直視路邊客的眼神，

一旦超過他個人所定下的標準，

老司機是連車都不會靠邊。

男子：我要去安坑，幫我走水源快速道路。

我：好。

男子也是30歲上下，

上車後酒氣立刻佈滿車廂，

酒意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但是，

安坑好遠...

老司機：聽到"安坑"都軟掉了吧，越載越遠，想下班卻不能下班，這就是計程車司機的宿命啊... 你慢慢載，我先下線了。

老司機也聽到了客人要去的地方，

他從耳機另一端調侃我，

乾！

這明明就是我的台詞，

老司機剽竊我對他說過的話用在我身上，

他下線了，

空間裡只剩下我和陌生的男子，

計程車司機的宿命不僅僅上面那一項，

還有"孤獨"也是。

我：安坑什麼路？

男子：安忠路。

我用 GOOGLE MAPS 拉出實際行駛路線，

建議路線是較遠但是較快的信義快速道路接國道3號，

而非男子想走的路線，

二者時間差了近10分鐘，

但是跳表金額多了百來元，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你經常搭這段路嗎？

男子：有搭過。

我：跳表大概多少錢？

男子：400元左右。

我：那我收你400元，我們走信義快接國道3如何？

男子：好。

我歸心似箭，

相信男子也是同樣的心情，

即便只是提早10分鐘，

待會兒我還有空車的回程。

男子上車的地點距離信義快速道路不到500公尺，

上了信義快之後不到兩分鐘就連接國道3甲，

國道3甲就是所謂的台北連絡道，

再接著就上了國道3號，

也就是俗稱的北二高，

上了北二高之後就可以直接到達男子的目的地安坑交流道，

全線都是快速道路，

完全沒有紅綠燈，

只有街燈快速的向後飛去。

我：平常是走基隆路然後接水源快速道路嗎？

男子：對啊。

我試著了解一下男子原本想走的路線，

基隆路根本是駕駛人的惡夢，

雖然現在已經是半夜，

還是很不願意在基隆路上走走停停。

後座的年輕男子酒品甚佳，

不會借酒裝瘋欺負計程車司機，（借酒裝瘋的通常是中年大叔）

一路上閉目養神，

偶爾望向窗外沈思，

偶爾低頭回覆訊息，

車上播放著最適合酒後聆聽的爵士女低音的歌曲，

曾經有一位酒後搭車的女子告訴我，

這就是所謂的"菸酒嗓"，

當時我跟那位女子還針對"菸酒嗓"做了一陣申論。

男子：下橋後右轉然後第一條巷子再右轉。

我：好。

計程錶在快速道路上一陣飛快地跳動之後，

男子熟門熟路的指示行進方向，

微醺...沒醉。

我：哪邊停你比較方便？

男子：就這裡。

我：400元。

計程錶上顯示著530元，

我依剛剛跟男子的約定收取400元。

男子拿出他的長夾開始翻閱，

他右手的手指不斷在長夾內攪動，

但是遲遲沒有把錢拿出來。

我心想：

靠杯，

該不會沒錢付車資吧？

林北犧牲休息時間大老遠把你載來安坑，

我不想上演"送警局"這齣戲，

這個拖下去又是一小時跑不掉，

所幸這是個數位時代。

我：車上可以用 LINE P...

男子：這500元給你。 

我打算用線上支付來應對這個狀況，

"賴呸"的"呸"還沒發出聲音，

男子從長夾中拿出五張100元給我。

我：小費不用啦，剛剛說好400元，因為我也要休息了，早一點送你回來，這樣我們兩個都可以早點休息。

男子：沒關係，你也辛苦了。

我：不然我找你50元。

男子：真的沒關係，晚安。

我：好，謝謝你，晚安。

我誤會他了，

就在他考慮了長達10秒鐘之後，

男子的小費跟阿嬤的小費一樣令人感覺溫馨，

我不知道這10秒鐘他是在數著長夾內的百元鈔？

還是在猶豫該不該花這100元的小費？

也或許二者皆有。

我累了，

回程飛快，

每當下班時，

有客人花錢搭順風車送你回家，

也就會有客人剛好反方向讓你離家越遠，

這就是計程車司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