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有故事未凋零

這三艘人員運輸艦(524, 525, 526)，四輪先生我在外島馬祖為國效忠時，已全部搭乘過，文章中老人提及的貨輪較之此人員運輸艦，應是吃水較淺，航速較慢，航行較為顛頗，人員搭乘較為不舒適．(圖擷取自網路)

上車時間：22:01

下車時間：22:20

上車地點：南京東路三段

下車地點：三重

天氣狀態：12月，夜深了，回家吧

夜班結束、賣場打烊，
路上湧出大量返家的人潮，
晚間十點零一分已是此段尖峰時間的末尾，
一位老人在南京東路三段往西的方向攔下我的車子，
雖然說我的營業方式是"來者不拒"，
但是在車停定之後發現是一位八、九十歲的老人攔車，
在這個尖峰時段也不免令我有些猶豫，
畢竟搭載獨自一人的長者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

老人：我要去三重，走台北橋．
我：三重什麼路呢？
老人：下台北橋之前走右側河堤．
我：好的．
雖不能用迅雷不及掩耳來形容老人的動作，
但是老人上車的速度著實令我意外，

敏捷的動作顯示他身子骨硬朗的程度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比我還硬朗XD），
他坐定後用字正腔圓且宏亮的聲音說明他的去處，

完全看不出是個八、九十歲的老人，

一般這個時間上車的人們幾乎都是哈欠連連、氣若游絲，

老人與這時下班的人們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沿著南京東路向西疾駛．

我：杯杯，怎麼這麼晚一個人回家？
老人：我九十歲了啊，早上我兒子送我來這裡，晚上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家．
我：你九十歲了啊？
老人：對啊，我來台灣的時候才十八歲．

投石問路只是個起頭式，

有時候並非真的想知道老人獨自回家的原因，

而是想知道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

我該如何去應對．

這下子載到國寶了，

我特喜歡跟這種歷史背景的老人家聊天，
他們根本就是中華民國史的活化石，
無奈大部分的老人家待在車上的時間總是不夠長，

頂多是15-20分鐘，

根本不足以與之促膝長談，
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個年紀的老人家總是"耳不聰目不明"，
每每跟他們聊天都必須用很大的音量去喊叫才能讓他們聽得到我的問題，
導致我最後不得不放棄跟他們交談，
曾經停紅燈時隔壁的摩托車騎士用驚訝的眼光望向車內，
不懂為什麼我要跟後座的老人家大聲吵架，

而眼前這位老人家耳聰目明得令人印象深刻．

我：所以你是民國38年來台灣的嗎？
老人：是啊，我搭大江門號貨輪來的．
我：大江門號貨輪？
老人：對啊，當時那艘貨輪卸貨完畢之後，我就上了船，接著就來到台灣了．
我將關鍵字"大江門號"餵給 GOOGLE，
希望 GOOGLE 大神給我一些相關的資訊，
無奈並沒有相關的訊息，
畢竟已經是70年前的事情了，
在那個戰亂的年代誰會去把這種資料記錄下來呢？

即便有人把這個資料記錄下來，

在這個年代裡，

這個資料也是一文不值，

不過，

確實有江門市這個城市，

它位於廣東省，

據維基百科表示，

江門市在中華民國時期還曾經一度是個直轄市，

可見江門市是個不小的城市．

我：船在海上行駛了幾天？
老人：七天吧．
我：七天啊...
我在心中盤算了一下"七天"這個數字的正確性，

今天台北港（位於八里）有台北-平潭之間的高速船，
單趟的時間只要三小時，
當年四輪先生我在前線戰地-馬祖為國效力，

來回馬祖所搭的525軍艦（吾人稱之為五兩五軍艦）也只需要八個小時左右，

"剛好一覺醒來的時間"軍艦外的風光即截然不同的心情是令我畢生難忘的！(註)

大江門號既然是一艘貨輪，
速度不快也是自然的事情，

在那個時代、那個貨輪的航速，

"七天"或許是一個合理的數字．

我：你當時來台灣時是個軍人嗎？

老人：我來台灣時是個軍人，現在退伍了．

我：你退伍時是什麼軍階？

老人：中將．

我：哇...

"中將"二字老人說來不疾不徐，

比起時下新創事業CEO的意氣風發，
老人與之全然是兩個樣貌，

也許是時間過往的淬煉，

也許是年華逝去的釋懷，

"中將"二字雲淡風輕．

我：您見過蔣委員長嗎？

老人：見過．

得知老人是中將退伍，

身為陸軍下士退伍的我不由自主地使用敬語"您"來與他交談，

我猶豫了一下如何去提"蔣"這個名字，

蔣中正？太矯情，

蔣介石？太無禮，

好像蔣委員長比較符合那個時代的稱呼，

坦白說我並不知道"委員長"這個稱呼的由來，

我並沒有繼續問及他與蔣介石的關係，

因為我有好多問題，

但是我擁有的時間好少．

我：前面是不是靠右走河堤？

老人：對，靠右下橋後沿著河堤不遠就準備迴轉．

我：好的．

轉眼車已行至台北橋上方，

前方即將下橋，

我急忙向老人確認下橋位置．

我：您見過郝柏村嗎？

老人：見過，我們一起在金門打過八二三砲戰．

老人的聲音依舊宏亮，

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這個問題就比較現在，

畢竟郝柏村先生才剛剛過世不久，

八二三砲戰發生在1958年，

據維基百科表示，

郝柏村於八二三砲戰時任第九師少將師長兼戰地指揮官戍守小金門，

而老人自稱1949年時18歲，

所以砲戰當時應該是27歲，

27歲這個年紀正是部隊中戰力最強大的時候，

肯定在八二三砲戰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才有機會得以中將之姿退伍．

我：你還有十八趴嗎？

老人：有．

這題屬於拋磚引玉型的，

但是這次拋了磚卻沒有引到玉．

老人：前面這個路口迴轉後靠邊停．

我：好，245元．

下橋後老人要我迴轉，

目的地是一棟面河的大樓，

老人給了我剛好的245元，

我有一種剛正不阿的感覺．

夜深了，

想必老人應該也累了，

只是軍人的尊嚴一直在支撐著他．

老兵有故事，並未凋零．

註：

四輪先生我當年是在馬祖當兵，當時一般阿兵哥往返前線的交通工具幾乎都是人員運輸艦，僅有高階軍官以及發生緊急事件的人員可以搭乘飛機，第一次登上馬祖的時間是在某年的12/24，上船前是12/24的夜晚，經過八、九個小時的航程後，隔日12/25的上午抵達馬祖南竿島，上船前是溫暖繁華的台灣基隆港，下船後是寒冷偏遠的南竿福澳港，故言"一覺醒來艦外風光截然不同"．

(19/1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