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就覺得時間過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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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生社區內的富錦街 |
上車時間：10:15
下車時間：10:38
上車地點：民生東路
下車地點：復興北路
天氣狀態：上班族都去上班之後的晴朗上午
送完匆忙的上班族們，
空車狀態在民生社區周邊巡航 。
民生社區一直都是居住環境甚佳的住宅區，
曾經在民生社區上車的乘客告訴我：偶爾會有樹上的毛毛蟲爬進家裡面，覺得非常的困擾...，
我的學生時代就經常有同學說自己的家裡是住在民生社區，
但是對於民生社區的認識卻是職業駕駛之後才開始，
據維基百科表示：民生社區是在民國70年間仿效美國都市計畫所開發的...
也只有在那個台灣起飛的威權時代，
才能為台北做出這樣巨大的規劃。
當上班族們都離開民生社區之後，
這個區域更顯得格外的寧靜，
也難怪傳聞民生社區的居民對於新的捷運路線興致缺缺，
試想一旦捷運開工，
十年，
不，
至少十五年的時間，
民生東路將不見天日、紙灰飛揚，
瞧瞧那個南海路，
不知道多少建中同學三年內都不曾直接看到自己校門對向的紅磚道，
建中校友們對於南海路的記憶可能就只是"工地"而已。
阿嬤：歹勢，我要去很近很近的地方。
我：不要緊，不管要去哪裡我都載。
空車從富錦街往民生東路方向行進時，
路旁一位拄著拐杖的阿嬤攔下我的車子，
她的頭髮有稍微的"SEDO"過，
身上的衣服雖不華麗卻整齊清爽，
看得出來是稍微裝扮過才出門，
跟一般便服出來買便當的阿嬤的形象不盡相同，
阿嬤用緩慢的動作進到後座並放好她的拐杖，
接著用國、台語混合的方式跟我交談。
阿嬤：等我一下，我拿"住所"給你．
我：好，你慢慢來。
阿嬤拿出她的包包，
翻出好幾張字條，
每張字條上都寫了不同的地址，
我很好奇是什麼樣的時代背景，
讓阿嬤會把地址或住址說成"住所"？
（根據日文老師表示：漢字"住所"即是地址的意思。）
阿嬤：我今天一趟出來要去很多地方，要去眼科、皮膚科、腸胃科，但是都在這附近，現在要先去皮膚科拿乳液，等下還要去買蛋糕，所以我把住所都寫了下來，你等我找一下。
我：你應該要把地址編號，字條寫上號碼之後就知道哪一張有去過，然後接下來要去哪個地方了。
阿嬤：對喔，下一次我就寫編號，啊...這張，民生東路四段，很近，腳不方便，還是得要搭計程車。
我：這裡是民生東路五段，離民生東路四段還是有點距離。
阿嬤：嗯，走不到。
阿嬤的字條很大張，
大概是把A4的紙裁成一半，
然後每張上面都用很大的字寫了一組地址，
我突然想要放下早上尖峰時段匆忙的心情，
想像自己剛剛得到一張藏寶圖，
現在準備出發去尋寶，
GOOGLE MAPS 說1.2公里，
是在計程錶首跳邊緣的距離，
距離雖然不遠，
但是用步行的也是挺累人的．
阿嬤：人若吃老了...
我：安怎？
阿嬤用台語說了這幾個字之後，
突然停頓了下來，
我當然立馬追問。
阿嬤：時間就過很快。
我：對啊。
阿嬤，
很抱歉，
一直以來我都不太會安慰人，
尤其是在面對所說的話是實話的狀況下．．．
網路上有很多文章用科學方式來證明"當人的年紀越大，時間就過得越快"，
對於這件事我的看法很簡單，
假設人們可以活到70歲，
當你20歲時，
每過一天只花掉你剩餘生命的 1天/50年，
而當你60歲時，
每過一天就花掉你剩餘生命的 1天/10年，
當分母越來越小，
即便相同的分子也會變得無比的巨大，
更別說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這個分母是多少？
試想像你身上有一千元花掉一元和身上只剩十元花掉一元時的感受差異。
我：你今天出門時頭髮有吹喔？身上的衣服也是就水耶。
阿嬤：稍微吹一下，啊就青菜穿，謝謝啦，讓你誇獎。
我：沒啦，跟一般路上見到的人不太一樣，所以我就問一下。
不想讓阿嬤陷入"上了年紀"的沈思中，
我開了個新話題，
其實我不擅長誇獎，
自認為誇獎別人是一種很矯情的行為，
但是對於阿嬤這個年紀的人，
我就比較容易盡情的矯情。
我：我們現在要去的這個地方你有去過嗎？
阿嬤：有喔，我攏ㄟ來換乳液，把這個空瓶子給醫生，醫生就會給我一瓶新的。
我：地址上那條巷子是條單行道，那家診所是巷子的第一家，我車停巷子口，你有法度走過去嗎？
阿嬤：可以，你停巷子口就好了。
阿嬤一邊說一邊揮舞著她手上的塑膠空瓶，
地址確實是單行道上的第一家，
所以我特地問了一下，
阿嬤如果無法走過去，
我就打算開車繞巷子過去。
阿嬤：等一下到了之後，你可以等我一下，我換了乳液之後就要去下一個地方。
我：你不用掛號嗎？
阿嬤：這家不用掛號，很快就好了。
我：好啊。
阿嬤：我先把車錢給你，你如果想走就可以先走。
我：不用啦，我說會等你就是會等你。
阿嬤：沒要緊，你想要走就可以走。
我：好啦。
我發現阿嬤在後座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提出"等待她"的這個要求，
可能曾經被太多人拒絕過吧？
又或者本來就不好意思提這種要求，
畢竟這個時間多的是空計程車來來往往，
只是需要稍微等一下。
阿嬤：現在多少錢？
我：75元。
阿嬤：這你拿著，想走就可以走，我不會怪你。
我：我會等你啦，你緊去。
阿嬤：錢你拿著。
我：好啦。
車停妥後，
阿嬤給了我一百元，
並認真的吩咐我隨時可以離開，
然後才開門下車。
阿嬤：接下來我們要去買蛋糕，我找一下住所。
我：哪會這麼快？
阿嬤：換乳液很快。
我：好，接下來去哪裡？
不到三分鐘，
我都還沒調整好停車的位置，
阿嬤就回來了，
又開始翻她包包裡面的字條。
阿嬤：住所在這裡。
我：民生東路四段喔，那就在路口不遠。
蛋糕店也確實不遠，
我一個U型迴轉準備回到民生東路四段上面。
我：這家的蛋糕很好吃喔？
阿嬤：我外孫女買給我吃的啦，好吃喔！
我：所以你現在要買回去吃喔？
阿嬤：沒啦，我要買來送朋友的。
我：原來如此。
老人家會獨自買蛋糕是一件蠻稀有的事情，
原來是買來要送朋友的。
我：蛋糕店還沒開門耶。
阿嬤：哪一間？
我：鐵門開一半這一家啊。
阿嬤：啊，真的還沒開。
我：你要不要去問問看蛋糕店，現在可不可以先賣你？
是一家賣泡芙的蛋糕店，
半掩鐵門後的玻璃櫥窗內露出滿坑滿谷的泡芙半成品，
我心想，
都已經來一趟了，
應該要問一下店員可不可以先賣給阿嬤。
我：我下車幫你問好了。
我突然想起她拄著拐杖，
怎麼能讓她下車問？
我走到蛋糕店門口，
彎腰從開啟一半的鐵門下看向店內，
透過鐵捲門後的玻璃櫥窗，
一位女店員雙手沾滿麵粉正在做著開店前的準備工作，
女店員看到了我，
我敲了敲玻璃櫥窗，
示意可以請她開個門嗎？
我：車上有一個不太方便的婆婆想要買蛋糕，你們可以先賣她嗎？
雙手沾滿麵粉的女店員往更裡面揮手，
接著另一位櫃檯裝扮的女店員彎腰走出鐵捲門，
我向她表達了來意，
接著她不發一語走向車子後座，
我把後門打開讓她跟阿嬤交談，
接著自己就走回駕駛座。
阿嬤：她說還沒準備好．
我：那下次再過來買！
阿嬤：接下來要回家了，復興北路XXX巷。
我：好。
我才回到駕駛座，
女店員就關上車門離開了，
看來女店員並沒有特別通融先賣給阿嬤，
又或是阿嬤要買的蛋糕還沒有準備好，
阿嬤略顯失望的表示可以回家了。
我：你有孫子嗎？
阿嬤：有啊，我女婿都快六十了
我：那我應該跟你女兒差不多年紀，你女兒幾歲了？
阿嬤：我不知道她們幾歲......，嗯，不是不知道，我不想去算他們幾歲了，知道她們幾歲就會覺得她們很老了。
我刻意沒有直接問阿嬤的年紀，
當然女兒如果變老，
自己肯定就更老了，
看來到了阿嬤這個年紀，
連間接知道自己幾歲的方式都會躲避。
阿嬤：我有五個女兒，現在跟最小的住在一起，這個女兒生意做得不錯，每個月給我兩萬元，還讓我跟她們住。
我：你女兒對你真好，這個時代，年輕人連自己都快要養不起了，而你女兒可以每個月給妳兩萬元，每個女兒都給妳兩萬元嗎？
阿嬤：沒有，有的人給六千元，也有的人沒給我。
我：你有計算過一個月要花多少錢嗎？
阿嬤：兩萬多元喔。
我：那你開銷算蠻大的，你的女兒都不管你把錢花到哪裡去嗎？
阿嬤：不會。
我：那你算好命的。
阿嬤：是啦。
阿嬤接著聊起她自己的狀況，
食衣住行都有人照顧的情況下，
一個老人家一個月花掉兩萬多元確實開銷不小，
我感覺自己像個詐騙歹徒一般地跟阿嬤交談著，
難怪老人被詐騙的案子頻頻發生，
只要給他們一點溫暖，
他們似乎也不在意溫暖的真假。
我：頭前就是XXX巷，要轉進去嗎？
阿嬤：要喔。
我：你今天一口氣辦了很多事情，看了眼科，也換了乳液，就差在蛋糕沒買成。
阿嬤：阿，等一下，我腸胃科還沒去，你一提醒我才想起來...
我：腸胃科在哪裡？
阿嬤：我拿住所給你。
我：也是民生東路，剛剛那裡附近。
阿嬤：對，在附近，我就一起辦完。
就差一個巷子就到阿嬤家了，
她突然想起還有一個地方沒去，
翻出最後一張地址給我，
我在復興北路上又一個U型迴轉，
車頭又朝民生東路的方向前進。
我：好家在你有想起來，不然就要再跑一趟了。
阿嬤：對啊。
我：頭前右手邊就是地址上的位置了。
阿嬤：叨位？
我：這間啊，門口有寫著腸胃科...
阿嬤：有，我看到了，謝謝喔。
我：不會啦。
是一家招牌很老舊的腸胃科診所，
沒有仔細看很難發現的腸胃科診所。
阿嬤：安內多少錢？
我：205元，你剛剛已經給我100元了，再給我100元就好了。
阿嬤：哪會這麼便宜？
我：不然給我105元啦。
阿嬤：不行，這200元全給你，今天很歡喜跟你開講，你郎就好耶。
我：不用啦。
阿嬤：不行，你全拿去。
我：好啦，謝謝。
這算是恭敬不如從命嗎？
對於 105元 或 205元 這種金額，
習慣上我都是直接捨去5元不收（奧客例外），
總之我是收下小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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